在
西藏生活了7个月,精神的诱惑一直是没法回避的问题。在那样特定的环境里,人会突然地受到撞击,从而改变对生活的态度,降低对物质的种种欲望。
在我身背行囊,一个人行走在藏北苍茫大地之上的时候,遇到的好人总是多数。这些生活在无人区边缘的牧民,总是对外人不求回报地敞开胸怀,用淳朴的笑容和真诚拂去游子的孤寂。虽然他们的帮助看来甚是微薄,有时是糌粑酥油,有时是一粒稀罕的止痛片,双方不能用语言表达情感,但是,用心灵去沟通彼此什么都懂了。我认为,藏族人把善良视为智慧,这已经远远地超越了道德的范畴。
我曾经在
西藏接受过种种磨难,前后3次入藏走完4条进藏路线,并且和地质队员们在荒渺的无人区度过两个多月的时间。当然,除了艰辛,我们也遇到过许多值得的事情。傲慢的野驴奋蹄奔驰,掠过车前的挡风玻璃;藏羚羊的奔跑快轻快洒脱,敏捷的姿势永远让人看不厌;野牦牛拖儿带女度过寒冬的雪原,举家向南迁徙;狗熊肥胖的身体在高原上一起一伏,像波浪一样推着向前;还有雪豹瞬间消失在荒寂的山边……这些友善可爱的生灵,从未对人发起过任何一次的攻击。在无数个寂寞的日子里,只要见到野生动物的身影,全体队员都感到兴奋异常,是它们让我们感到自由多么可贵,生命又如此美丽。由此看来,我们跟动物的敌视和仇恨何尝不是人类一手造成?
到尼玛县的车不太难找,一般有安多和青海过来的东风车。他们大多是到
阿里地区拉硼砂的运输车。司机一般都是回族人,吃住也在他们回族人开的饭馆里,较干净,这样会让你很省心。车费在400-600元之间,行程大约4天就可以到达。
尼玛县位于那曲地区最西边,紧临阿里地区的改则。县城外那座无人区唯一的钢筋混凝土大桥,把
那曲和
阿里连在了一起。1983年建县的尼玛县城如今仍旧是土路一条,
拉萨到此1000多公里,连
那曲人说起它也很遥远。
我在尼玛结识了王富琴,她和县上的一把手普典书记是好朋友。关于普典书记的传奇故事很多:书记本人主张节约用电,再寒冷的天气也坚持不用电热毯;书记的姐姐是人大代表,至今仍然留在牧场上放羊;书记的儿子本来可以选择城市的定居生活,但也偏偏选择了放牧……
为了探询究竟,我便骑上摩托车向县城以北的俄久乡驶去。驰骋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进入到茫茫无际的大草原里,视野变得辽阔起来。走了40公里后,见到用干打垒土墙做成的普典书记在乡下的家。这家人非常亲切又非常平静地接纳了一个陌生人的探访。嘎尔玛是普典书记的儿媳,她的面容姣好得不像高原上特有环境洗礼过的牧区女子一般黝黑,并且能讲一些简单的汉语。在这个四世同堂的家中,一家大小事务基本上由她来掌管操持。
嘎尔玛亲自在油锅里炸“卡赛”(油炸面疙瘩),热热地递到我手上,小小年纪的她已是一个4岁孩子的母亲。嘎尔玛的妹妹叫尼玛,在汉语里的意思是太阳,嘎尔玛意为星星,我问还有没有谁叫月亮,嘎尔玛开玩笑说:“给你一个月亮的名字不就有了吗?”
在嘎尔玛家门前的空地上吃卡赛喝酥油茶,时不时见到去
阿里神山的大东风敞篷车,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虽然不是毫发无损,但草场的植被还能够按牧民的意愿被保护下来已经很不容易。在我去过的藏北许多地方,至今仍然保留着一妻多夫或一夫多妻的现象,嘎尔玛家大概属于后一种婚姻状况。这都源于传统,是祖辈们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下尽可能集中劳动力与大自然搏斗的产物。
夕阳把草原渲染成神秘的金黄,如同探照灯的光线投放在大地的某一处。黄昏的羊群从天边铺天盖地涌向归宿,一位手持牧羊鞭的少年从地平线上走回来。领略着草原上如此壮美安恬的景象,才明白嘎尔玛一家不愿过城市生活的理由。因为,选择城市生活对他们来说只是苍白和虚伪的事情。
中年妇女给羊儿喂感冒药,那位人大代表的姑姑也在其中,挤奶行动即将开始。这家人每天要给300多只羊挤奶,实在是一件不轻松的事情。但是,对于这群似乎永远沉浸于快乐和信仰中的人来说,是如此简单和平凡。安于平凡,又真不简单。
到双湖的车几乎没有,只有包车或在
那曲安多等货车。等车要有耐心,行程大约4天,如果车不出意外情况的话。最好不要在冬夏两季前往,沼泽和寒冷令人头疼万分。饮食方面,如果习惯酥油糌粑,沿途可以和牧民打成一片,否则,事先有准备去好了。到了双湖有四川人开的餐馆,炒菜15元,水果是天价。
沿途没有电灯和通信设备,即使在双湖也要点蜡烛,因为电量不够用。打电话也会随时断线或根本接不通。住宿10-30元左右,自备睡袋,卫生条件差。
我乘坐喇嘛开往双湖嘎儿措村的货车,
拉萨来的僧人准备去双湖扎西家念经做法事。在藏北行车的情形就是:车在路上跳,人在车里跳,心在肚子里跳。
那曲到双湖600公里走了9天。车在颠簸中爬坡,涉过河滩,有几次我整个人被抛向空中,然后坠落。
双湖北去90公里的嘎尔措村现在仍然保留着集体所有制的生产模式,是全
西藏唯一的集体化乡,村上有100多户人家,最长寿的老人接近90岁,我们在扎西家安顿下来。
窗口望出去就是安乌雪山,它冰清玉洁地耸立在村子东面,守护着它脚下的一方蓝宝石般的“恰干木错”湖,湖边的村庄得益于这千年霜雪的融水,于是形成了雪山、湖泊、村庄的世外景象。洁白的雪山脚下草地枯黄,内地正值酷暑季节,这里的水沟却早晚结冰,海拔5000米的路上时不时有修路的回族人支起帐篷。
喇嘛们在扎西家准备翌日念经供佛的食品,他们是白教喇嘛,所以要用酥油糌粑做90个不同形状的供品。供品在他们手下像变戏法般捏造而成,真让人惊叹这些千奇百怪的构思。在我们吃手抓羊肉的时候,许多村民已经等在门外,请求大喇嘛摸顶赐法药。
扎西家的法事开始了,喇嘛们端座在卡垫上,敲锣鸣号,我什么也听不懂,作为一个有浓厚兴趣的外行,只能静静地观看。窗外的一位小女孩把我的目光引至屋外,她的头上梳着许多小辫,小辫上缠挂着贝壳。她的眼睛直视我,带着难以言喻的穿透力。我走到屋外去,她一直朝我甜甜地笑着,从不回避,而且从藏袍里伸出了小手,整理胸前的挂饰,只可惜我没带任何的小礼物,她实在太可爱了。
回到双湖的那天飘着雪花。令人迷惑不解的是我立即被带往公安局,公安员检查我的证件和问话,然后由林业公安宣读多少条多少条关于保护野生动物的法令,其中包括拍摄野生动物的罚金数目……我没有拍摄野生动物。他们说:“好了,那你以后到双湖要到公安局登记,因为这里是特别行政区。”他们对我进行长达一小时的教育,戏剧化的是我和公安局局长居然拉起了家常,用他的话来说,双湖的特别还在于:路程特别远,路况特别差,海拔特别高,气候特别恶劣,生活特别艰苦,干部职工待遇特别低。
海拔5000米的双湖有四个世界之最:海拔最高,人口最少,面积最大,野生动物最多。双湖的名字如何由来,怎么不见有湖泊?这问题一直困惑我,现在答案也水落石出。
当年的汉藏干部深入到无人区腹地,他们在康木如东南5公里以及北面10公里的地方办公,这两处分别有康木如湖和惹角湖,“双湖”办事处因此得名。后来办事处迁址到现北措乡政府所在地,1997年定址于此至今。
原来双湖不在双湖,它最早的雏形是1976年的帐篷办公室。
可在拉萨乘坐去
阿里狮泉河的班车,
拉萨每周有一班车发往狮泉河经改则。食宿方面,路上都有餐馆和旅店,需自备睡袋。到擦布乡只有等顺风车或在改则县上包车,自备干粮。季节选择5、6、9月较好。
擦布乡位于改则县以北180公里处,属于
阿里地区东三县较贫困的地区,2002年10月,我随地质队开进擦布乡。
坐落在一片巨大的草平坝上的擦布乡大约有30多户人家,乡附近的擦布湖深蓝得令人想一头扎进去。俗语说“
那曲最穷,
阿里最荒。”眼下的擦布湖却充满生机。
阿里地区东部的气候条件比西部要恶劣得多,擦布湖是盐湖,水不能饮用,村民要到固定的地点取水,地域虽大但土地贫瘠,牛羊也不多。以擦布乡为圆心画一个200公里半径的圆,圆以外便是绝对的无人区。开进无人区之前,地质队员到牧民家里去买羊,我也来到牧民的帐篷。牧民的儿子牵着羊和地质队员论价钱,连讨价还价的过程也是轻松愉快的。问少年有没有读过书或逃过学,他说在牧区读书的意义不大,不如好好放羊。少年让我为他和大肥羊立此存照,但是,记忆却被我带走。
地质队将于第二天开进海拔5200米以上的无人区。我独自来到湖畔,禁不住哭了。但不是伤感。是的,湖泊那样宽广,那样博大,我怎能不依靠他,任性地流一次眼泪呢?自由自在的黄鸭在眼前游来游去,完全可以亲近,天地人和物在此融为一体。
临走的早上,牧民主妇给我灌了满满一瓶酸奶。在他们家中,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的眼神,都留给我难以磨灭的印象。从那以后北行,我们最终到达离新疆4公里的地方,一直没有再见到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