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将青藏高原比喻成一座银装素裹的聚宝盆,
宛如盆壁般高耸峭拔的雪岭萦绕四围,
居中的河谷平原则是藏文化发祥孕育的黄金腹地。
虽然
西藏的
山南地区没有圣城
拉萨那般宝相庄严,
也不似
阿里、羌塘草原的雄浑壮阔,
但承载着古老记忆的雅砻河谷却别有一番动人的气质,
它如一位驻守在人世间的沧桑长者,
不以绝世的容颜倾倒众生,而是将亲身见证的雪域历史,
一山一水、一石一木地娓娓道来。
当时光的流水溯着雅砻河的涛声,朝向
西藏文明的深处涌动时,
我们也在不停的跋涉中,放浪行迹,追寻 “圣藏之根”的往世与今生。
从“铁鸟”起落、象征着当代文明的贡嘎机场出发,沿雅鲁藏布江南岸一路东行,很快就能到达
山南的首府泽当。如果从空中鸟瞰,泽当镇正居于贡布日山与西扎山之间的冲积扇上,北面大江,平坦膏腴。虽然在现代建筑风潮的侵蚀下,有着上千年历史的泽当古城,作为藏南重镇的文化特质其实日趋淡漠,几乎无以区别于内地的寻常县城,但倘若以这座貌不惊人却日新月异的小城为圆心辐射四方,就能发现这片古老的土地所包容的深厚底蕴。
“泽当在藏语里的意思是‘玩耍的坝子’。不过来这里玩耍的可不是人,而是猴子。”当地文化人扎西告诉我,“如果你听说过民间传说中藏人起源的故事,就会明白为什么泽当在整个
西藏,都称得上是藏文化的根源。”
“猴子变人”的故事在西藏可谓家喻户晓,甚至在布达拉宫、罗布林卡以及藏地各大寺院的墙壁上,也通常会以这个主题作为西藏开天辟地、文明伊始的第一幅壁画。“其实猴子们住在泽当以东的贡布日神山上,泽当坝子只是它们下山嬉戏的游乐场。”扎西遥指着不远处巍然屹立的巨大山体说,“按照《
西藏王统记》的记述,一只神猴在贡布日山腰的岩洞中修行,罗刹魔女前来勾引。起先神猴当然不为所动,但魔女却威胁说:你我不成眷属的话,我必将与妖魔为伴,祸害苍生,还将生下无数小妖,使雪域成为罗刹之地。”——这确乎是一场小我与大我、个人与众生之间的重大抉择。
“于是神猴毅然破戒,与魔女结合,生下数百个猴子猴孙。他们逐渐学得垦田植谷,善言直立,进而贡布日山遂成为藏族初民生息繁衍的祖地。山脚下,不但有猴子们亲手开辟的土地——‘贝热辛’,还有被称作第一块真正田地的‘索当’。”进入农耕时代之后,
山南早被称作“
西藏粮仓”,是藏区的米粮川。直到今天,每逢春耕播种时,人们依然会在“索当”神田里抓一把泥土,撒在自家的田上,祈求丰收。
传说中神猴栖居的“猴子洞”,还静静地藏身于贡布日山海拔4060米的山腰上。洞中不单有“自然显现”出来的猴子头形,还有端坐莲花、手捧“曼扎”(一种藏传佛教供品)、身边有小猴嬉闹玩耍的神猴彩画。藏人历代来此洞中缅怀先祖,香火终年不败,比起北京周口店那残破荒凉的“山顶洞”猿人故居,真可谓天壤之别。
由于“猴子变人”的传说与达尔文“从猿到人”的进化论有些暗合之处,藏族文化人多喜欢用这个典故,证明本民族源远流长的科学史观。近20年来,在
山南各地,新石器时代人们所用的砍斫器、刮削器多有出土,贡布日山下还发现了存有木炭和陶器残片的古老灰坑,这些考古资料也为古老的传说增添了真实的佐证。
然而,藏文化最显著的特色,更在于世界观的极大包容与想象力的无比丰富。藏人所拥有的“众生平等”的观念,毫不羞赧于他们的祖先来自猴子或者魔女,而不似中世纪的欧洲人,一定要让亚当和夏娃成为上帝制造的副产品。从这个意义上说,藏民族“猴子变人”的传说更胜在文化价值的宽容,而非科学论述的精准。
从数千年前的人文初始,到今天现代化的高楼大厦矗立于雅鲁藏布江畔,泽当古城见证了
西藏文明传承与嬗变的风雨历程。虽然经济的开放与文化的融合,让这片“猴子玩耍的坝子”不再是昔日的古老集镇,但贡布日山上的神猴却依然注视着他的子孙们,从雅砻河谷到整个青藏高原,将藏民族悠久的文明火种传承不灭。